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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论：民事诉讼之要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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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事诉讼之要件

一、概念总览：三个层次的「要件」

民事诉讼中存在三个容易混淆、但功能截然不同的「要件」概念，它们构成递进审查的结构：

flowchart TD
    A[原告起诉] --> B{起诉要件审查}
    B -->|欠缺| C[裁定不予受理/驳回起诉]
    B -->|具备| D[诉讼系属开始]
    D --> E{诉讼要件审查}
    E -->|欠缺| F[裁定驳回起诉]
    E -->|具备| G[进入本案实体审理]
    G --> H{本案要件审查}
    H -->|欠缺| I[判决驳回诉讼请求]
    H -->|具备| J[判决支持诉讼请求]
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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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style E fill:#fff9c4,stroke:#f57f17
    style H fill:#f3e5f5,stroke:#4a148c
序号要件类型核心功能审查阶段欠缺后果
①起诉要件诉讼能否成立、能否开始起诉时不予受理 / 驳回起诉
②诉讼要件（实体判决要件）法院能否对本案作出实体判决诉讼系属后，与本案审理并行驳回起诉
③本案要件（权利保护要件）原告的诉讼请求本身是否成立实体审理中判决驳回诉讼请求

三者的递进逻辑

① 是“门能不能进”→② 是“进了门能不能判（程序合法性）”→③ 是“判了能不能赢（实体正当性）”。

二、起诉要件

起诉要件是诉讼成立的要件，即原告的起诉行为在程序法上发生诉讼系属效果所必须具备的条件。

根据《民事诉讼法》第122条，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：

  1. 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、法人和其他组织；
  2. 有明确的被告；
  3. 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、理由；
  4. 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。

我国起诉条件的“高阶化”问题

张卫平教授指出，我国现行《民事诉讼法》实际上将诉讼要件（实体判决要件）植入了起诉条件之中1，导致起诉的门槛被人为抬高，即所谓“起诉高阶化”，这也是我国民事诉讼“起诉难”的制度根源。

三、诉讼要件（实体判决要件）

（一）定义与历史沿革

诉讼要件，又称实体判决要件，是指受诉法院对案件的实体争议有权作出本案判决的前提条件1。张卫平教授建议使用“实体判决要件”的表述，因为“诉讼要件”的说法容易让人误以为是诉讼成立所需的要件，其实不然——即使欠缺诉讼要件，也不妨碍诉讼的成立和审理的开始2。

诉讼要件 ≠ 诉讼成立要件

诉讼要件并不是案件能否进入程序的判断标准，而是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判断能否对本案作出实体判决的标准。欠缺诉讼要件时，法院是“不能判本案”（驳回起诉），而非“不能收案”。

历史演变：在古罗马民事诉讼中，诉讼分为两个截然分开的阶段——第一阶段审查诉是否具备审理要件（类似今日的诉讼要件），第二阶段进行本案审理。这一构造被称为“单层阶段诉讼”。此后，为追求审理效率，对诉讼要件的审理逐渐与本案审理同时并行，形成了现行法上的复式平行诉讼结构2。

flowchart LR
    subgraph 古罗马二阶结构
        A1[第一阶段：诉讼要件审理] --> A2[第二阶段：本案审理]
    end
    
    subgraph 现行复式平行结构
        B1[诉讼要件审理]
        B2[本案审理]
        B1 <-.->|同时并行| B2
    end
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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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style A2 fill:#fff3e0,stroke:#e65100
    style B1 fill:#bbdefb,stroke:#1565c0
    style B2 fill:#e3f2fd,stroke:#1565c0

（二）诉讼要件的种类

现行法律对诉讼要件并无统一规定，而是分散在不同法条之中。一般公认的诉讼要件包括以下内容21：

分类诉讼要件举例 / 说明
法院方面1. 国际裁判管辖权我国法院对案件具有国际裁判管辖权
法院方面2. 法院管辖权受理案件的法院对案件有管辖权（此项具有特殊性）
法院方面3. 属于法院裁判权范围案件不属于仲裁协议或行政权排他处理的范围
当事人方面4. 当事人实际存在原告、被告须为现实存在的主体
当事人方面5. 具有当事人能力能够作为民事诉讼当事人的资格
当事人方面6. 当事人适格是本案的正当原告或被告，与判决拘束力对应
当事人方面7. 当事人实施起诉行为且行为有效包括具备诉讼能力、起诉意思表示真实等
程序方面8. 实施了有效送达起诉状副本等已依法有效送达
程序方面9. 不属于重复诉讼同一案件未在另一法院同时审理中
程序方面10. 不存在仲裁协议当事人之间没有就同一纠纷订立的有效仲裁协议
程序方面11. 提供诉讼费用担保法律规定须提供担保的，已提供
目的方面12. 具有诉的利益请求有通过判决解决的必要性和实效性

（三）诉讼要件的分类视角

1. 积极要件 vs 消极要件2

  • 积极要件：该要件存在时，才能作出本案判决。如：国际裁判管辖权、当事人能力、诉的利益。
  • 消极要件（诉讼妨害）：该要件不存在时，才能作出本案判决。如：存在仲裁协议、构成重复起诉。

2. 职权调查事项 vs 抗辩事项2

  • 职权调查事项：即使当事人未提出异议，法院也必须主动审查。大多数诉讼要件均属此类。
  • 抗辩事项：只有被告主动主张时，法院才会审查。如：存在仲裁协议、诉讼费用担保。

（四）欠缺诉讼要件的处理

情形处理方式说明
认定欠缺诉讼要件裁定驳回起诉不再继续进行本案审理2
对是否欠缺有疑问无需停止本案审理复式平行诉讼中，法院可自由裁量审理顺序2
存在明显补正治愈可能允许补正待补正后继续审理

四、本案要件（权利保护要件）

本案要件是指原告诉讼请求在本案实体上成立的构成要件。这些要件本质上是实体法规范所要求的法律效果发生的前提条件。

邹碧华《要件审判九步法》示例

原告请求撤销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财产的行为，根据《合同法》第74条第1款，其构成要件有三3：

要件内容
要件一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
要件二对债权人造成损害
要件三受让人知道该情形

只要三个要件有一个不能认定，就不能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（判决驳回诉讼请求）3。

诉讼要件 vs 本案要件

对比维度诉讼要件本案要件
法律性质程序法要件实体法要件
审查目的能否作出本案判决诉讼请求是否成立
法律依据民事诉讼法民法、合同法等实体法
欠缺后果裁定驳回起诉判决驳回诉讼请求
既判力不影响再次起诉有既判力，不得再次起诉

五、三要件体系关系总图

flowchart TD
    A[原告提交起诉状] --> B{起诉要件审查}
    B -->|欠缺| C[裁定不予受理]
    B -->|具备| D[诉讼系属开始]
    
    D --> E{诉讼要件审查}
    E -->|欠缺且不能补正| F[裁定驳回起诉]
    E -->|具备或可补正| G[继续审理]
    
    G --> H{本案要件审理}
    H -->|全部具备| I[判决支持诉讼请求]
    H -->|欠缺| J[判决驳回诉讼请求]
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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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style F fill:#ffcdd2,stroke:#b71c1c
    style J fill:#e8eaf6,stroke:#283593
    style I fill:#c8e6c9,stroke:#1b5e20

体系核心要义

  • 起诉要件解决的是“法院能不能收案”的问题（程序入口）。
  • 诉讼要件解决的是“收案后能不能判”的问题（程序的合法推进）。
  • 本案要件解决的是“判了能不能赢”的问题（实体权利的最终实现）。

六、我国法的特殊构造

我国现行《民事诉讼法》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将诉讼要件（实体判决要件）前置为起诉条件1，这导致了：

  • 起诉的门槛较高（“高阶化”），当事人在立案阶段就须满足部分本应在审理阶段审查的要件（如“原告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”）。
  • “起诉难”的制度性根源即在于此。
  • 实践中，对于欠缺实体判决要件的案件，若在立案后发现，法院仍应裁定驳回起诉1。

拓展阅读

如需进一步了解诉讼要件的细节，可参阅以下笔记：

Reference

Footnotes

  1. 张卫平：《民事诉讼法》，法律出版社2023年版 ↩ ↩2 ↩3 ↩4 ↩5

  2. 〔日〕高桥宏志：《重点讲义民事诉讼法》，张卫平、许可译，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 ↩ ↩2 ↩3 ↩4 ↩5 ↩6 ↩7

  3. 邹碧华：《要件审判九步法》，人民法院出版社2021年版 ↩ ↩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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